序曲
出会い。
不是那样引人注目的事情。
在夜里三点的咖啡厅附近徘徊,如果没有走过那条路,经过那个巷口,就不会遇见吧。
也许是思念的力量,是那个“他”,带给他的礼物。
* * *
温暖烘烤的感觉,属于阳光的味道。
少年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见了不太熟悉的天花板。
“你醒了?”属于记忆中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带着陌生的温和。
“嗯。”少年坐起身,金色长发随他的动作划出优美的弧线。他背对阳光的沉静面容,望向了床畔坐着的褐发青年。
视线在那过分熟悉却又陌生的脸上停顿片刻,转向扎上结实绷带的手臂。
“是你……救了我。”
“半夜三更一个人独自在外走,是很容易受到袭击的。”
褐发青年站起身,自床畔抽屉中取出一张卡片:“我捡到的时候,钱和信用卡什么的都已经被拿走了,剩下这张身份证。”修长的指夹着那张唯一的证明,“你是叫……赦生吧。”
少年点了点头。
“我是一剑封禅,请多指教。”
让人无法拒绝的平静而温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疏离,这个人……有别于记忆中的高傲和冷漠。
第一次觉得,他已经离得这样远了。
相遇,拉开序曲。
一
传说中,只要将钟倒挂,就能找回失去的时间。
也许,那并不仅仅是传说而已。
* * *
午后舒适的阳光,可以来杯心情不错的下午茶,水流注入餐杯的声音,听起来绝对悦耳极了,不是吗……
“这样啊,你是来这里找人的。”一剑封禅将奶茶递了过去,“不知道名字吗?还是不晓得住址?”
纤长的指顺着漂亮的茶杯画着弧度,金发的少年沉静了双眼。
“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嗯?”错愕的视线,换来一道了然的目光。
“我知道呢。他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住址什么的……也换过了吧。”
明明是了悟的神情,却带着让人心疼的悲伤,怕是有什么故事吧……
“一点线索也没有吗?”忍不住开声,却不是一向无所谓旁人之事的自己会做的事。一剑封禅小小讶异了,转念一想,大概是不希望救人的行为变得毫无意义吧。
赦生静静地看着他,那样沉静的目光,让封禅错觉脸上有什么东西。
半晌,少年低垂了头。
“……没有。”
“是吗。”
水流注入茶杯的声音,在宁静的下午旋出一道悦耳的风景。
“很漂亮的茶杯。”
低哑的声线,带起空气的流动,封禅察觉地看去,少年的指弧一直顺着茶杯,细细描摹着,褐色的眸中流露喜爱之情,与记忆中某张喜悦的笑颜,淡淡地重叠了……
啪。
勺子落地的声音,唤醒两人的沉思。
“抱歉。”没有去拾起金色的小勺,封禅的视线停留在赦生错愕的眸中,染上连自己也无法明白的情绪。
“这是,很重要的人准备的。”视线偏移,望向柜子上那张背光的明媚。
赦生顺着封禅的视线望去,相框中绿发少年开朗地笑着,身后搂住他的褐发男人温柔而不失傲气,两人交握的双手是幸福的证明。
少年转回了视线:“很好的人,是你的恋人吧?”
“准备共度一生的对象。”封禅默默举起茶杯,浅饮奶褐色液体。
少年的眸底瞬过一闪即逝的失落,随即露出浅笑:“恭喜你。”
复杂的神色在男人眼中流逝,同样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已经不在了。”
“嗯?”
“我的恋人,已经死去两年了。”
无视少年惊愕的表情,封禅站起身:“趁着还有时间,把工作结束了吧。你的衣服在烘干机里,需要帮你联络警察吗?”
“不了,我没有受什么伤。”
“只是忠告而已,这样一个人在外漂荡很容易遇险,这一带并不是那么太平,你还是趁早回家去吧。”男人走向了书房,反手合上房门前,留下了话。
少年垂下了失落的眸光,杯中浅褐色的液体映入他失望的双眼,那般无神。
相中紧贴着的一对恋人依旧美好地笑着,仿佛会这样一直下去……一直下去……
* * *
“封禅喜欢什么?”
记忆中,和绿发少年初遇时,是这样的对话。
“不记得过去了吗?唔……我也是呢。”
总是认真而担心地解说着一切,其实是关心自己吧。
“才不是呢。只是觉得,过去究竟是怎样的定义呢?有多长的时间呢?谁也不知道出生前的事情吧?那也是‘过去’吧?”
拼命思考着,想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样,大家其实都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呀。这其实是一种新生吧?那么封禅就像是新生一样吧?从现在开始制造自己的记忆,也是一样的吧?”
不是随手拿来的安慰,是把自己的事情,当成了本人的事情一样认真地思考着……这样被重视的感觉,是第一次。
“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封禅就是新生的了!”
这样的剑雪,给了自己新生。
夜晚让人容易陷入思考,灯光中沉思的脸庞,沉静在名为幸福的怀念中。
不知不觉五小时的工作,真容易忘却时间哪。望向书桌上的照片,绿发少年朝着自己微笑,如果剑雪还在,一定会抱怨“这样不可以”吧?自从他走了以后,饮食作息什么的,比以往更加懒怠了,会让天国的剑雪担忧吧。
封禅任思绪游走,随意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忽然听见外头有奇怪的声音响动。
……难道是?
快速冲出书房,不期然看见金色的身影,在黑暗的房中显得那般耀眼。
“对不起,吵到你了?”静静转头的少年,原本褐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显得毫无生气。
“你……”惊讶的声音,封在喉咙里。
“我找不到电灯的开关。”少年平静的声音,在静夜里带起阵阵寒意。
男人静静站着,掩盖不住惊愕,然而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其实一点也看不见。
时钟走向了正九点,发出沉重的敲鸣。
命运的齿轮,慢慢转开了。
递给少年一杯热茶,封禅盯着他的脸,说:“你还什么都没吃吧,我去做点什么。”
少年的目光飘忽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于是封禅稍稍费点功夫,做了两盘海鲜意面。
他拉着少年走向餐桌,视线一直没偏离开少年。仔细看他坐下,递给他叉和勺,看着少年的手顺着桌面摸上餐盘,再拿起叉子和勺,卷起面送入嘴里。
吃饭的功夫,封禅仔细观察少年的双眼,明明白天还是褐色的,到了夜晚就会蒙上淡淡的透明雾霭,看上去像浸湿了般,泛着淡淡的光……却丝毫也看不见。这就是少年昨晚遇袭的真相吗?夜晚让他无法视物,以至察觉不到背后而来的闷棍。所幸遇到的是劫匪,若是……
看着少年细致秀丽的面容,封禅紧了紧刀叉,心中渐渐凝重。
“你不吃吗?”少年忽然问。
察觉到少年微微倾耳的动作,封禅举起了餐叉和餐勺。
“冷水,在右手边上。”温和的声音,带着本人也无法察觉的关怀。
“……”
“封禅先生,真是温柔的人。”
淡淡的声音,挽住了他的动作,双眼在瞬间睁大,记忆中某个开朗的声音冥冥响起。
〔封禅是温柔的人。〕
剑雪……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赦生放下叉勺,并没发现自己打断了封禅的回忆。
“不……要救你回来的是我自己,你不必觉得抱歉。”封禅定了定神,从容道,“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快些和家人取得联系。”
“……”
赦生没有说话,夜晚的双眼无法流露感情,封禅洞察不出他的眼神,却忽然明白了……
“你不想回去吗?”
“……”依旧沉默。
“还是想见那个人吗?”
“……”
稍微有些叹息了,封禅说:“你不知道他的住址,也不明白他的名字,这样是没法找到的吧。”
“而且……即使找到了,你又能怎样呢。”
金发少年忽然极轻地说:“是啊,找到了也什么办法都没有呢。”他抬起毫无生气的双眼,“名字这样的东西,随时可以改换,住址什么的,搬家了就失去联系。一定要把过去丢掉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的吧……”
封禅细微地皱了眉,他直觉赦生话中有话。
“已经见到了……”少年细不可闻的低喃传入耳际。
“什么?”
“……不。”赦生转而微笑,“我的意思是,能遇见像封禅先生这样的好人,真的很幸运。谢谢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记着的。”
“吁……”褐发男人明显地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喜欢吧,呆多久都可以。”
“呃?”
“你不是不想回家吗?”封禅说,“既然我救了你,就帮忙到底吧,找到那个人也好,自己想开也好,等你要回去的时候再跟我打招呼吧。这之前你就住楼上的客房好了,那里一直都没人住。”
“……”
无视少年怔住的神情,封禅起身收拾空着的餐具:“明天我会给你备用钥匙,白天也请尽快熟悉房子的格局吧,不过作为条件,你的证件暂时放在我这里,行吗?”
“……谢谢。”
极轻,极低的声音,让男子神肃的面容稍稍柔缓。
“那么,晚安了。”
厨房响起了水流声,洗刷盘子轻轻放置的敲击声,这个已经很久只有一个人的家,逐渐有了各式各样的声音。
也许,是再次走向幸福的脚步声吧。
清晰的钟摆,在静夜里敲击着,在没有人听见的虚空之中,时间正一分一秒倒流了回去……
二
刚开始,只是想见他一面。
多少年前不在了的人,等到察觉的时候,才发现一直都没有遗忘过。
那个时候,偶然从兄长的恶劣态度中,察觉出了端倪。
原来,吞佛真的还活着……
“切,那个人能算是心机吗?!”捻灭烟头,螣邪郎带着恶劣的不屑,冷冷嘲讽着赦生,“如果想见的话就去!那个染发装失忆的混蛋正跟情人热烈探讨蜜月旅行呢,碰一鼻子灰别来哥哥这边哭诉!”
回忆触动敏感的神经,擦拭餐桌的动作变大了。
谁会回去哭诉啊!这样的兄长……这样的……
动作不自觉地缓了下来。
这样,是怎样?
“今天我有个会议,回来会比较晚,你把门上锁就好。”西装笔挺的男子出现在餐桌门口,双手紧了紧领带。
记忆中西装姿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嗯。”赦生点头答应了。
一剑封禅伸腕看表,略皱了皱眉,“那么,我先走了。”
眼望从容踏步离开的背影,记忆中火红的俊挺身形,就这样跳入了脑海。
如果是吞佛,会更加自信而优雅,潇洒地踏步吧……
封禅先生的背影,仿佛背负了好多东西。
* * *
“哟,封禅,精神不错嘛。”
公司里照例没什么形象打招呼的幽默同事——草一色。
“封禅今天遇见好事了?”
笑得鲜花一般娇艳的部门之花——色无极。
“昨晚有奇遇了?”
双眼放着不明光亮的王牌打杂员——秦假仙。
“你们好像很闲哪。”
一大清早神情严肃,工作模式启动的部门主管——谈无欲。
“……”
众人立刻光速回到自己的座位,忙碌了起来。
“喂喂,那边的把报告递给我啦。”
“这份草拟文书还没打好吗?太慢了!”
“拜托~这件事请去隔壁部门问问吧走路不超过三秒钟哪!”
看着这么有干劲的部员们,谈无欲严肃地推了推眼镜。
就是这样,请保持良好的干劲吧。
“主管,早上好。”
“哦,封禅啊,之前那份计划……?”
“已经拟好了,下午的会议可以正常进行。”
“那么有劳了。”
谈无欲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几乎同时,座位上忙碌的大家松了口气。
又是干劲满满的一天。
“唔……?小猫吗?”草一色将咖喱饭送入嘴里,“还真是奇遇哪。”
“真失礼,那个孩子的家人应该很担心吧。”矜持地吃着野菜三明治的女性,担忧地看向封禅,“如果让他的家人找到,误认为封禅是绑匪怎么办?”
“切,有绑架小孩不打电话要赎金的绑匪吗?”草一色拿勺子指着色无极,“你也稍微动动脑子如何?”
“哼!谁像你这么神经大条。”保持完美身材为生活基础的色无极咬了口三明治,打定主意不理他。
“不过,随便收留外人的封禅还真是稀奇呢。”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救都救了,放任不管不太好。”
“是说,你会伸出援手实在是令人讶异吧。”
“死女人,你别说得封禅好像冷血动物似的好伐?”
“阿拉,你这声‘死女人’是不是连隔壁桌的樱子小姐也算在内呢?”
“喂!!挑拨离间要有个限度!”
封禅在一片嘈杂中静静喝着咖啡。这是他的习惯,中午的咖啡比清晨更对他有效,对胃的伤害也会小一些。
记忆中那道明亮的声音再次想起。
“午饭后一杯咖啡比较适合封禅吧,早餐喝这个对神经和胃都不好呢。”
……果然,有些东西已然深植记忆。
餐厅的喧哗声,是很有生气和活力的,这样一日繁忙中的小憩,值得好好珍惜,因为都是珍贵的东西。
“不管怎样!封禅的举动都太欠妥了。”
“这样不好吗?帮人的事情多多益善哪,无极你就是想太多。”
“慕少艾!你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要做背后灵啊!”
“呼呼,我是来看看羽仔有没有来串门。”
“羽人的话,刚才和愁落暗尘出去了。”
“哎,那少艾我就不打扰啰。”
闲散的人朝封禅举了举俨然古董的大烟管:“封禅君,祝你好运啊。”
得体的西装和万分不搭配的烟管,真是奇特的组合。
让人想起那个金发的少年,安静过分的沉默,和总是在说话一般的眼睛,……为什么夜晚会看不见呢?
封禅想,找机会不突兀地问问好了,一边将咖啡杯再度凑近嘴边……猛然顿住了手。
开始,关心了呐。
命运的时钟,又往后倒退了一大步。
* * *
语言是很有魔力的东西。
像锁链一样,把人紧紧地束缚住,彼此联系,彼此交流。
如果不去察觉,会忽视它背后的真意吧?
那些出自肺腑,最真诚的话语。
门锁转动的声音,敲开了少年沉重欲合的眼皮。
随即是光感,不是很清晰的,淡淡的透光。一片朦胧的亮里,赦生听见拖鞋的响动嘎然而止。他勉强撑起了身子,右半边肩膀在狭窄的沙发上睡得麻痹了。
“你怎么不回房睡。”
熟悉的嗓音,带着不熟悉的声调。
“我习惯,睡沙发。”
不是逞强或其他,明明白白的是解释。
男人没有说什么,拖鞋拖沓的声响朝着自己的方向,随后是某个物体陷入沙发的声音。“哐当”一声,某个金属物件被丢上茶几。
“你的钥匙。”
封禅看着赦生的耳朵敏锐地顺向了声源,想出口的话,在少年毫无生气却漾着波光的眼睛望过来时,硬是吞入了喉咙。
“……早点睡。”
没有多少交谈,男人起身上了楼。……却又忽然停下了。
“你不回房吗?”
再怎么喜欢沙发,夜晚也是寒冷的吧,考虑到少年是否能安然无恙走回房,封禅还是良心地停步了。
可是赦生却像没听出他话后的意思:“待会回去。”
“……”
耳朵没有捕捉到男人再踏步的声音,赦生不解地向声源转头……忽然明白了。
“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缓缓站起了身。
男人的脚步移动了,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你的眼睛对光还是有感觉吧,再怎么说,一个人回去也太勉强。”
“谢谢。”
低哑的声音,轻飘进了封禅心里。
“不用客气。”
出乎意料地,想要回应……这份沉静的感谢……
两个人的世界,在这个夜晚又靠近了一些,在言语可以达到的地方,明了彼此的心意。
人和人的交往,真是不可思议呐。
赦生在床上,听着封禅关掉灯,走出房门,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回想着这个男人的话,和吞佛完全不同的方式。
如果是吞佛的话,会说:赦生,很晚了你该回房了。
或者是:赦生,很晚了,我送你回房。
但是封禅没有……他问自己:你不回房吗?
双手抓紧身上的被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赦生感觉到这也是一种关怀的方式,带着他不熟悉的征求自己意见的味道。
这样的……这样的……
赦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询问,为了得到回应。也许螣邪郎也是这样,拼命用着语言来刺激自己,不正是要自己打消念头,改变注意吗?
〔如果碰一鼻子灰别回来找哥哥哭诉!〕
但是螣邪郎从来没有说过……不许自己去找吞佛呢……
这是一种尊重的关心。
不自觉想起了那个沉稳的男人。
能明白,是亏了封禅先生……
赦生渐渐合上了眼睛。
作为道谢,明天做点好吃的给他吧。
三
平凡,一如往常,每一天都一样。
在这样的平凡中,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
似乎许久前丢失的东西,正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回到了身边。
谁曾亲见幸福远去?
谁听见它再度走近,却捕捉不到轻音?
但是幸福的温暖,却让心灵似有所觉,这一刻隐约在脑海中,清晰在记忆里。
* * *
“不知道你吃不吃抹茶口味。”赦生将早餐的糕点放上桌,眼睛瞟见从楼上走下来的封禅,愣怔地看着自己。
少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微笑,像清晨的阳光,带着玫瑰水露般的腼腆。
男人顺着阶梯走下来,不缓,不急,催动时光的洪流往后倒去,在一片记忆炫光中,那道鲜明的身影噙着熟悉的温暖微笑,自旋转阶梯上优雅从容地步下,焰火蔓延在他身后,拖曳一道华丽的亮红。
新年,Party。
脑海中浮现出两个词,却听见耳畔的轻唤。
“赦生?”
回过神来,赦生发现一见封禅正盯着自己,满脸不解。
“啊,你喜欢抹茶蛋糕吗?”睁大眼睛掩饰自己的失神,赦生又问了一次。
“……我说过,喜欢。”没有点破他的小失误,在赦生尴尬的神色下,封禅径自坐入了席间。
赦生见了,莞尔。
只这一点,真的和吞佛很像呢。
忍不住倒了百分百鲜橙汁,递了过去。
一剑封禅望了那浓到常人无法忍受其苦味的液体,抬头看了眼对坐的少年。
“为什么要买抹茶蛋糕。”不似问句,却又让人忍不住回答。
“呃?”赦生不解地回望去,一点淡淡的呆怔,让对座的男人忍不住……偏开了视线。
“为什么买抹茶蛋糕。”重复,是调整自己的情绪吧?
少年反应过来,不假思索道:“我不是很喜欢太甜的东西……”
顿了顿,补充:“但是……”
“但是很喜欢蛋糕。”一剑封禅缓缓接了下去。
清澈的双眼,再度睁大:“你怎么知道?”
男人的微笑,比阳光柔和,比晨风微冷:“因为我也是。”
〔封禅不喜欢甜食吗?巧克力可以让人一天都有动力喔。〕
〔吃这么多,小心蛀牙。〕
〔没办法呢,总有明知道不可以也忍不住会做的事,这就叫心不由己吧。〕
〔……〕
〔封禅生气了?〕
〔没有,那个……〕
〔嗯?〕
〔我不喜欢甜食。〕
〔好可惜。〕
〔但我喜欢蛋糕。〕
〔……封禅……那以后订制两种口味的吧!左半边是红豆,右半边是抹茶,一定很好玩,就像那块蘑菇。〕
〔蘑菇?〕
〔就是那个,不思议国度的爱丽丝……那个毛毛虫,那个蘑菇……〕
“封禅先生?”
“……没什么。”
察觉时,对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失落什么的,总在两个人时加倍地感受,这种刻意忽略的滋味。
“百分百的橙汁很苦,你还是不要多喝,不是对身体有营养的东西都是最好。”
赦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怎么了?”封禅看着赦生,他已经稍微能明白,要察觉少年的情绪变化最好看他的眼睛。
“以前也有人劝过。”
“那个人?”
“是。”
赦生像是反应过来似的:“封禅先生觉得很苦吗?那我去拿牛奶。”
“牛奶也好酸奶也好,跟抹茶蛋糕不搭吧。”
好像……也是。
望着沮丧的少年,男子说:“其实70%左右的天然橙汁很适合抹茶蛋糕,不是太甜,也不会太苦。”
他向愣怔的少年露出微笑:“你的选择是对的,下次记得看成分。”
“……好。”瞬间,淡淡的温暖袭上了心头。这种温暖的感觉,不仅是因为阳光的缘故吧。
* * *
“早上好。”
精神气爽的白领,笑容灿烂的部门一枝花拿起那叠不算厚重的文件轻轻敲上了封禅的头。
“和你家的小猫相处还愉快吧?”
“很好,谢谢关心。”封禅整了整领带。
“嗯?”色无极眨了眨眼,精明地凑近了封禅,“今晚聚餐,带出来认识一下吧?”
见封禅一愣,色无极直起身子,笑得很暧昧:“总觉得……会是封禅生命里另一个改变呢。”
另一个改变?
“那么晚上见了~”
“我申请参加。”号称公司八卦党党主的秦假仙拍拍胸,“干脆让老秦我组织吧!”
“老秦,你还能约其他部门的人吧?”草一色醉翁之意不在酒。
“隔壁樱子小姐?”
“……要不要说得这样人尽皆知?”
“你也知道人尽皆知啊。”
“喂,我这这两天没得罪你吧色无极小姐!休息时间别把文件带进来啊!”
封禅合上手中的书,回头打断这一场欢闹:“今晚你们去,我还有事。”
不得三人反应,他已经走出了休息室。
留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生气了?”
“怎么可能。”
* * *
封禅穿过走道,走入电梯,熟悉地按下“7”。
色无极的话在脑中回响,消退不去。
另一个生命中的变数?还真是万分震惊的发言。自从剑雪走了以后,他就再没想过这些事,他们也理解的从不在他面前提起相关话题。也难怪这些家伙们好奇,其中一半出自废柴式关心,只是……封禅摇摇头,他只是想帮助那个少年而已。在下雨的日子里他们奇妙地相遇,素未谋面却展开至今的缘分,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一切。封禅和他走的比两年间任何人都要近,自然而然……
想起夜晚少年那双不能目视的眼睛,封禅又开始思索,为防不必要的事故发生,还是回去问清楚吧。
电梯停在七楼,封禅走向所在部门,却在中途停住了。
办公室前手拿小卡片,正不确定张望的金发人影,他非常的熟悉……
“赦生。”
少年转过头,白日里清澈如流泉的双眼在看见他的瞬刻闪过透亮的光。
“你的东西,丢在沙发上了。”赦生没有上前,凭空把手中的纸提袋伸了过去,“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看了一下。”
封禅走上前接过纸袋,揽过少年低声道:“我们到旁边谈。”转过走廊时眼角瞥见电梯们再开步出的三条熟悉人影。
人工楼道的背门中,封禅打开手提袋拿出文件,正是自己不慎遗落的那一份。
“下次你可以先打电话给我。”他说。
赦生说:“我打你手机没人接,就上来了。”随后,立刻反应过来,“抱歉……让你的主管知道会有影响吧……”
封禅已经不想去追究赦生的唐突,他此刻想的是怎么一向严谨的自己会犯这种错误,将资料丢在沙发上?怎么可能……但脑中确确实实重放着今早的影像,他把文件放在沙发上,拿出压在底下的卡盒,抽出备用搭车卡递给赦生,然后再放进去……他自己的那张夹在钱包里,普通无须去动卡盒。这原本就是临时起意,觉得少年外出不方便,却因此犯了落下重要文件的错误,这是怎么也不该有的。
赦生提起手机,就更离谱了,封禅觉得不会有重要电话,就没特意去保存柜取手机。
“我先回去了。”
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封禅凝重的沉思,他随口说:“我送你。”
“不用了。”
他朝封禅点点头,顺着人工楼梯走下去,消失在转口。
明明看不见人,那一下下的脚步声却敲在封禅耳朵里,像一颗丢落谷底的石头,听着它愈渐遥远的回音,到再也听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