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这是以赦生为角度的一篇游历文。
原本打上的“赦生中心”,想过很久,撤掉了。
因为赦生不可能是“中心”,他是一个点,牵出一条条线。
每一章都不是先想好的,除了这故事的结局。
打上“All”,向名为人生的大舞台上的众人们,鞠躬。
I、蜘蛛丝
出场人物:赦生童子、房东太太、房东
隐线人物:五色妖姬
这间屋子里曾经住过一个疯女人。
房东太太对这个有着一张秀气脸蛋的男孩说:“那个女人啊,简直疯了。”
男孩沉默半晌,问:“您为什么这样说呢?”
房东太太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我是不知道你来问她有什么企图,反正那个女人也走了那么多年了,我也不想打听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疯了大半年跑掉,还欠了我三年的房租呢,你要替她掏吗?”
她斜眼看着男孩,摆出一副精道计算,且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男孩轻声问:“多少钱?”
他的声音低哑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是变声期,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房东太太打量这个男孩的衣着,普普通通的市面货,看不出什么价值。不过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从外头来的应该蛮有钱吧?
她随随便便伸出了三根手指:“三万。”
男孩看向她,他的目光清澈,一直看到房东太太身后墙上那张斑驳的宣传广告上,那里映着几个大字:一月五百,包水包电,地段优厚……
男孩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房东太太:“这里只有两万五千元,余下的明天我会送来,您能让我去她住过的房子里看看吗?”
房东太太的目光紧盯着那个信封,心中犹豫这小子会不会明天就跑了?转念一想,这些钱也已经比她预想过的要多了,于是笑逐颜开地取了钥匙,劳动她那肥胖的身体一步一脚印地踏上遍布灰尘的木制楼梯。
空气里都是灰。
男孩捂住了鼻子,仍然无法避免吸入大量的灰尘。
他打量着这栋古老的建筑,它根本不像男孩概念中,给人居住的房子。
房东太太在前头絮絮叨叨地说:“那个女人啊,每天晚上都在房子里唱歌,这楼隔音又差,弄到别人都睡不着。别人反映过几次,说也不听,因为她也不知道搬走了多少人呢。”
男孩说:“唱什么呢?”
“鬼知道呢。”房东太太耸肩。她麻利地打开空置许久的房间,一股子灰尘扑面而来,男孩狠狠地咳了几下。
“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吧,回头我来锁门。”
房东太太似乎不太想呆在这里,连看都不往屋内看一眼,就走了。
男孩谢过她,走进房间中,看见家具床铺都还摆放着,只是空荡荡的连原本铺在上头的单子都不见了。地面上一层厚厚的土,可见已经许多年月没有打扫过了。抬头看天花板,满布了蜘蛛网,还有一些焦黑的发霉处,分不清是什么造成的。
有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原本黑压压的屋子更显得阴森,男孩是从外头来的,算算时间应该是日上三竿了,但这屋子里却犹如冷冬的凌晨,连阳光都是无温的惨淡。
这真是不能住人的地方。
男孩这样想,却又觉得,也许三年前她还在这里的时候,将一切打点的仿佛天堂。
想到这里,男孩又浮出了微笑,那是一个擅长装点的女人,她的温柔和细心,一并许多巧妙的小花样,都让人会心赞赏她的聪慧。
男孩不知不觉坐上了满布尘灰的床,他抬头看着窗户边上,头顶上,一只只蜘蛛忙碌地结着丝,就这样看着,如雕塑般静默不语,却又像穿过那些透明丝线,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个始终清淡的微笑,如晨风里摇曳的絮绒花,在他的唇边停留了很久很久。
房东太太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来招待这个给她送来大笔财富的少年人。
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呢,跑到这样遥远的地方来,真不容易。房东太太这样想,看见男孩的举止谈吐都那样有教养,更加笃定了对方就是金贵少爷。
“小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千万别嫌啊。”
她这样说,笑眯眯地给男孩夹上一块油腻腻的猪肉。
男孩顿了顿,礼貌地说谢谢。
“少爷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呢,外头来的吧?”饭局过半,总算开始打听了。
“嗯,我是从马来西亚来的。”
“哟,还是外头来的啊。”
“是。”
“你找那个女人,有什么事吗?”
男孩放下碗筷,静静看着房东太太,轻声说:“她是我嫂子。”
房东太太差点把手中的筷子掉落下去,想起之前说过的话,不禁脸上发烧:“呃……这样啊……”
男孩似乎没有在意,他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说:“她很喜欢花开的地方。”
“是啊,我们那个屋子,正对着外头一片花圃呢。”房东太太赶忙说。
男孩说:“花开了一定很漂亮。”
“哎,何止呢,这一片开起来啊,人看着心里也舒服上半天呢。”房东太太笑眯眯地说。
男孩淡淡地笑了,像一阵极轻极冷的晨风。
晚餐吃得寒暄,男孩用过饭,就礼貌地告辞了,房东太太一路送他出了门,又殷切地说了好几句“明天再来啊”,男孩知道她惦着那剩下的五千块,也没说话,向她告辞了。
房东太太喜滋滋地看着男孩的身影在夜幕下渐渐走远,她回房里,催着那不成器的老头子刷碗收拾,自己便早早躺在床上,肖想明天即将到手的另一笔钱财。
她想得那样好,睡梦中不知不觉淌下口水来,混着粗鲁的鼾声,跟不时发出的笑声重合着,抖得满身的肥肉都在欢喜一样。
II、镜
出场人物:赦生童子、玉蟾宫
隐线人物:螣邪郎、五色妖姬、袭灭天来
最近,旅馆附近徘徊的电话小姐总会看见那个穿着普通,却又极其不普通的男孩频繁进出着。
虽然这款一向不是她下手的对象,但是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会是个很不错的对象。
就像现在,那个男孩又回到了旅馆,只是今天一脸疲倦的样子,站在偌大的旅馆门口,怔怔发着呆。
女郎思衬了三秒种,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前,装出熟人许久不见的惊讶神色,把一脸懵懂的男孩拉进了角落。她暧昧而诱惑的气息喷吐在男孩耳侧:“一晚上八百,要试试吗?很划算喔。”
男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看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令惯常风月的女子几乎招架不住。
她想,也许自己选错对象了。
出乎意料的,男孩居然说:“好啊,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吧。”
什么什么什么?
女郎不可置信地看着男孩,而男孩已经朝着街对角的咖啡屋走去了。
是个和年龄相符的纯洁的孩子哪。
女郎这样想,姣好的唇角浮起精心算计的笑。
灯光有些暗淡,女郎环顾四周,三三两两穿着体面的客人们正小声而严肃地谈论着什么。她看向那个正同服务生说话的男孩,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将男孩引去了偏僻的角落。女郎只好跟过去了,她刻意忽略服务生明显的,令她熟悉异常的目光。
这家咖啡厅讲求情调,又以它昂贵的价格,非主流的装潢令寻常情侣望而却步,结果居然成了生意人谈价的好地方,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也许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像她心心念念想要钓一个大的,结果居然相中一个小的。
男孩请女郎坐下,态度礼貌的让女郎错觉对面的自己不是位千金就是位贵妇。
“您要喝点什么吗?”男孩这样问。
“随便好了。”女郎有些不自在。
男孩叫来侍者,点了两杯咖啡。
“你很喜欢先弄些情调?”女郎故作轻浮地说,想把气氛拉回她一贯熟悉的世界。
男孩没说话,似乎女郎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事。过了好久,久到女郎已经开始不耐烦起来,他淡淡开了口:“我喜欢的女人,她很喜欢这些东西。”
来了……
女郎几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加了句“宾果!”,这是个想花钱买听众的小男孩,……真是的,本来考虑了速战速决,还能再多接一趟生意呢。
男孩忽然开口:“占用您一晚上,我很抱歉。”他拿出了一个信封,“这里是三千元,作为您的报酬,如果您愿意……”他说得有些停顿,面色略略泛红,不知是羞赧,还是不习惯这些话。
女人打了个响指,故作轻松地说:“OK,花钱是主顾嘛。”
她毫不掩饰看向那信封,赤裸裸的欲望熟悉地映入男孩清澈的瞳孔。
男孩笑了。
“谢谢。”
结果,居然又是难以忍耐的沉默。
女郎险些抓狂了。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嗯。”
女郎又说:“最近天气都很好。”
“是啊。”
“……”
就在女郎忍无可忍,想要摊牌翻桌的时候,男孩忽然开口:“我住的地方,一年四季总有几个月,下雨下不停。”
他的目光放在女郎身上,又像放在了别处:“下雨的时候,我喜欢的女人总是担心她那些花花草草。尽管温室栽培一点都不受影响。”
“她的家境应该很好吧。”女郎耸肩,“那样的女人嘛,天生怕这怕哪,不过要我讲,就是故作矜持,想让喜欢的男人担心而已,老套了。”
男孩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
他稍稍偏过头,像在思考什么:“可是知道归知道,我还是喜欢她。”
女郎又耸了耸肩,表示不置可否。
男孩继续说:“她很擅长置办和装点,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拿来打点这些。但是她又是很聪慧精干的,家中大部分的事情,也很依赖她。”
“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一直看着她,忽然有一天我觉得,她其实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需要人保护。”
听到这句话,女郎忍不住插嘴:“女人可以很脆弱,也可以很坚强。当她需要人保护,她就柔弱,当没有人保护她,也不会怎样。”她看向男孩,面露惋惜之色,“你这样讲,我就知道她根本不喜欢你了。”
男孩苦涩一笑:“您说对了。”
女郎略有得色:“想知道我怎么猜出来的?”她故意凑近男孩,暧昧地说,“虽然她住的比我好,用的花的都比我好,但是我知道,她和我其实是一类人。”
男孩的眉头不自觉皱起,这让女郎警觉地保持了距离,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可是男孩却又放松了神情,他没有怪女郎的唐突,继续说他的故事:“我曾经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娶她。我和她说,她笑着说‘好’。”
他淡薄地凝视女郎:“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要作我的嫂子。”
女郎吃了一惊,她有些意外男孩描述的方式,以及他话中突然蹦出来的一位哥哥的存在。
“我让她跟我一起走……很好笑,是吗?”
“她肯定不肯。”女郎下意识说。
“是啊。她没答应。”男孩笑了,“可是,过了好几个月,她又来找我了。”
“……”女郎已经没法隐藏她的惊讶。
男孩的声音很轻,那似乎是一种遗憾,透着淡淡的伤感:“……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没办法拒绝她。”
真是……令人惊讶的发展。
女郎看着眼前这个美好的少年,他怎么都跟“不伦”两个字连不起来啊。
“我和她偷偷来往,这让我十分痛苦。”男孩抬起眼,凝视女郎,“因为我很爱我的哥哥。”
“但是她没有任何负担的样子,她说跟我在一起很快乐。我觉得她越来越不对劲,她看我的眼神,没有过去的温和。”
女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女人对待弟弟和情夫总是不同的。”
这话让男孩笑了:“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他说,“……后来,就像你想的那样,我哥哥知道了。”
呃,真是让人同情的必定发展。
“他很生气。”
猜得出来啊,哪个男人戴绿帽子不生气的?何况还是自家弟弟。
“但是他没有责怪我,他向她发怒,把她赶出了家门。”
“离婚是需要手续的吧?”女郎忍不住煞风景地问。
男孩静静看她一眼,说:“……我们家做事,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复杂。”
他说得这样晦涩,女郎却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不平等的世界,她开始万分好奇少年的家境。
男孩继续说:“我向哥哥说对不起……当然这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事,但是他却说‘不是我的错’,我求他不要那样对待她,他却向我发怒。”
女郎听到这里,愣住了:“等一下,你说你跟你嫂子……呃,在一起被你哥哥发现了?”
男孩点点头。
“结果你哥哥没说你,倒把你嫂子赶出去了?”
“是。”
“你找他摊牌,他没怪你,你要他放过你嫂子,他就跟你生气?”
“对。”
“……”
女郎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这……你们还真是一家人。”
“什么?”男孩显得疑惑。
女郎烦躁地拨了拨头发:“就是你们是一家人,只有你嫂子是外人。”
男孩静静的不说话。
“切。”不知道为什么,女郎忽然有些生气了。
“不是这样的。”男孩轻声说,“我哥哥朝她发脾气,说她不该做这事,不该利用我。她当着我的面对我哥哥说:‘你是自找的。’她还说:‘我知道你受不了。’”
故事又向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她从来都没爱过我,虽然我这样的爱她。”男孩最后说。
“爱情从来都是不平等的。”女郎也说。
他们静静坐着,聊了一个晚上。
女郎很喜欢这个男孩,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为什么这样喜欢这个男孩,尽管那并不是爱。
他让人安心,平静,仿佛身处万物花园,身心都是一种祥和。
他就像一面镜子,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对着他说话,所有的秘密在那双眼眸的倒映中,映出的永远是自己的样子。
女郎将自己的经历告诉给男孩,这一刻她无所谓了,什么过去的孤儿院,道貌岸然的养父母,离家出走讨生活……最后女郎有些自嘲地说:“我到现在唯一怀念的,就是在孤儿院时那个男人给过我的一碗饭。”
男孩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其实可以去找他。”
女郎自嘲地摇摇头:“那么多年了,我也没钱买飞机票再去马来西亚。……算了,不说这些。”她问男孩,“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继续去找她?”
男孩点点头:“嗯,我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她以前告诉我如果有时间,要去这些地方。那计划很久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做。”
女郎没有说什么,尽管她很想告诉男孩,这样做是白费。
“那你下一站是哪里?”
男孩顿了顿:“苏州,那里是她的老家。”
女郎点点头:“那我祝你旅途愉快了。呃……”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是玉蟾宫。”
“赦生。”男孩说。
女郎有些醉了,尽管她根本没喝酒,她借口去了化妆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美丽的脸……她有许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
可是过了今天,明天仍然是一样的,和过去任何一个日子没有不同。
女郎走回店厅,远远地看见男孩在写着什么。她走上前,男孩正将一个信封很好地包好。
“我得走了。”男孩这样说,“再过三小时,我的飞机就要起飞了。”
女郎忽然感到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掏空了。
她有些不自在,半晌,艰涩地说:“喔,祝你顺利。”
男孩笑了,将手中的两个信封递给她:“谢谢你。”
他就这样向她微微点了头,朝门外走去,一直消失在风铃清脆响动的彼方。
女郎发了好一阵呆,忽然意识到没有人来叫她,服务生显然受到男孩的嘱托,没有来打扰坐在角落发呆的她。
她看向那两个信封,忍不住打开来。
其中一封有着五万块整的现金,女郎点过后,发现当中夹着一张小名片,上面映着:袭灭天来。
女郎愣了三秒钟,忽然跑出了店门。她发了疯一般跑过了三条街,却再没有找到那个男孩的身影。
女郎想笑,但她却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她打开那装有钞票和名片的信封,里面夹着一张字迹略显潦草,但依然工整的短信:
玉蟾宫女士亲启:
很抱歉在听到您的故事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您,那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这个世界真的很小,不是吗?但是因为有这些奇妙的相遇,我们才能继续期待明天的日子,不知道您是否认同。
我留了一封介绍信给老师,您去见他时,将信交给接待部门任何一个人,相信他们会带你去见他。
另外,我的登机时间不多了,虽然我很想亲自把剩余的五千块送去她曾经住过的旅馆,但这似乎是奢求。请帮我代转这笔金钱,非常谢谢您。
希望未来的某天,我们还能像今天一样一起喝咖啡,当然那将会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有灿烂的阳光。
一杯咖啡的朋友,赦生
女郎抬头望天,黎明过后,是光芒万丈的耀日初升。
新的一天来临了,它和过去任何一个日子都不同,因为从这一日起,流下的眼泪都是温暖的。
III、天使的羽翼
出场人物:赦生童子、阿九、朱痕、言倾城
隐线人物:慕少艾、羽人非獍、鬼梁飞宇、佛剑分说、金八珍、练峨眉、一步莲华
〔我敲门,就有人开门。
我欢喜张望,那开门的人,却不是我在等着的人。
我失望地垂下了手,他却上前来牵起它,许诺陪我一起等那个一定会回来的人。〕
“朱痕朱痕,你说少艾什么时候会回来?”小阿九靠着板凳,问身边忙碌的身影。
高大沉默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说:“快了。”
“每次都这样说。”孩子不高兴地噘起嘴。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宠溺地看着他,他忽然感觉有人看向自己,于是顺着目光,他看见了那个少年。
“请问这里是笑蓬莱吗?”少年礼貌地问。
男子站起来:“你找谁?”
“我找一位叫金八珍的小姐。”男孩说。
“看来你不是本地人。”男子友好伸出了手,“我叫朱痕,这是我的侄子,阿九。”
“哥哥好。”小阿九的眼睛绕着少年转一圈,跳着跑出去玩了。
朱痕看着他跑远,对少年说:“进来坐坐?”
少年点头,说:“我是赦生。”
低柔的碰杯声,清澈的注水声,那个男人带茧的手掌熟练控制着水量,空气里顿时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馨香。
朱痕的声音,仿佛也浸了茶香,烟熏火燎地缓缓烧着。
“五年前的事了,发生了一场大火灾,这里就改建成了公寓。”朱痕说。
赦生接过他递来的茶,问:“那金小姐?”
“金姨往上海投奔眉姐去了。你认识她?”
赦生迟疑了一下:“不,我认识的朋友以前住在这里,我来找她。”
“哦?笑蓬莱的人很少我不认识的,能说说看是谁吗?”
“她叫五色妖姬。”
朱痕的手顿住了,他平缓的眸光滑过少年清秀的面容,温和地说:“那还真是不凑巧,她是因火灾下落不明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呢。”
少年抬起了头,原本该打住的话题,不知为什么他顺着问了下去……也是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排。
“另一个人是?”
“慕少艾,我的朋友。”
小阿九看着天边一片火烧云,看着看着,眼睛干涩了,就揉揉,蜷在椅子上,回头继续望着它们。
那个方向,会飞来一只巨大的鸟儿,叫“羽仔”,小阿九记得慕少艾告诉过自己,像这样晚风轻拂的傍晚,他坐在这里纳凉,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就可以看到好漂亮的白色的大翅膀,像天使一样飞过来,落在自己身边,问自己讨东西吃。
那个就是“羽仔”。
可是小阿九一次都没有碰到过。
但是有一天他忽然想,如果羽仔来了,是不是会背着少艾回来呢?……然后他就日复一日望着天边,在傍晚时分祈祷会有一个羽仔把少艾背回来。
朱痕送赦生出门时,天已经快黑了。
赦生说:“打扰你这么久,不好意思。”
朱痕说:“没事。帮不上什么忙,对不起啊。”
赦生走远了,朱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渐渐朦胧的夜色里,催了阿九进来吃饭。
阿九问:“今天那个小哥哥来找人吗?”
朱痕说:“你听到了?”
阿九点头,又说:“希望哥哥能快点找到,等人和找人好辛苦的。”
朱痕舀汤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向高兴吃菜的阿九,许久,没有说话。
赦生在路上走着,这里的空气十分清新,夜里也没有透凉的风,他走在这条路上,脑中勾勒出一条纤秀的人影,她在晚风中散步,有风吹来,掀起她的裙子,带起她的长发,她任长裙飘着,只伸手拨了拨微乱的发,像现在的他一样抬头望天边,那里有一弯新月如钩。
赦生想这那些美好的画面,脚步不知不觉变慢了。一个视线飘逸,他猛地睁大的眼睛。
脑中的幻想此刻清晰地撞进了他的眼睛,在百米开外的路灯映照下,光和影错落地勾出记忆中的轮廓。
他加快步伐赶上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位女性,跟记忆中的容颜迥异。
女人看着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对不起,请问你知道XXX路怎么走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口音,赦生一时分不清是哪里的,就点了头。女人说的那地方,正是他走回来的路。
后来,他们意外同行了。
也许是这样一个少年不具任何威胁,又也许是这位女子太需要帮助,他们同路而行,拘谨地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你住在XX饭店吗?”赦生说,“我也住在那里。”
女子恍然大悟般说:“啊,我想起来了,你是早上住进来的那位,301房,在我隔壁。”
赦生惊讶地看向她,他可没有注意到这位女子。
女子笑道:“我是来找人的。”
赦生说:“我也是。”
他们没有多少交谈,回到饭店后,彼此就分开了。
第二天,赦生又去了朱痕的家。
尽管那里曾经有过的建筑,已经在一场大火中焚烧了。
但是至少他能在那地方,看见五色妖姬曾经看过许多年的景色。
朱痕见他又来了,好好招待了一番,跟他说起了当初的事情。这个叫作“笑蓬莱”的地方,曾经是有名的声色场所,许多来外地打工的女人们,没活路了,都让金八珍好心收留。也没什么违反违禁的行为,***小姐陪酒什么的,跟一般的看法不同。也是金八珍有门路,所以一直都很顺利。
他的好友慕少艾,曾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医生,有一家小诊所,日子过得也很好。跟金八珍的关系很近,像姨和甥。后来发生了一些谁也弄不明白的事,忽然间就起火了,那晚上阿九在朱痕家睡,慕少艾半夜接到电话说有人不舒服,就去出外诊,恰好就是着火的笑蓬莱……
再后来,人是找回来了,就没了两个,一个五色妖姬,一个慕少艾。连骨头都没留下一片,要真说他们都死了,也不对。
朱痕告诉赦生,有人在那天晚上看见五色妖姬出了镇,但是慕少艾,却没有人留意到。
“总会回来的。”赦生忽然说。
朱痕苦笑了,但他真诚地说:“谢谢,我也这样认为。”
五色妖姬活在了世界的另一端,曾有过美好的风景,但是赦生从来没想过,她的过去是这样的。但这到底不是头。
朱痕告诉她,五色妖姬不是本地人,她是跟那些打工妹一样,让金八珍收留的。
赦生迷惑了,五色妖姬曾告诉过她的那些美丽景致,他一直向往来到她口中所说的故乡,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缅怀过去的源头。
……她从没对自己坦诚过。
“对不起,请问这里是笑蓬莱吗?”
熟悉的声音,朱痕起身问“哪位”,赦生却一眼认出了昨晚同路的女子。
“您好,我是言倾城,我来找一个叫佛剑分说的人。”
这又是一个故事的开端。
一张桌子,三个人,朱痕又在泡茶,他的手心有厚厚的茧,看上去像是做什么工艺品的,但他泡茶的手又那么巧,仿佛一套鲜活的艺术。
言倾城喝着茶,笑说头一回喝得这样好。
赦生也是这样觉得。
朱痕谢过他们,说:“最近来找人的人,很多呀。”
可是他很抱歉地告诉言倾城,笑蓬莱从来没有一位叫佛剑分说的人。
言倾城沉默了很久,说:“我听别人说,他同这里一位叫慕少艾的人认识,过来找过他。”
朱痕想了很久,恍然大悟说:“你说的是那位高僧吧。”
言倾城一愣,随即点头:“……是,他是一位出家人。”她显得很尴尬,因为一开始并没有说明的缘故。
朱痕说:“如果是佛剑大师,已经回去了。他来找慕少艾,是为了一点私事。”
言倾城暗淡了眼神,轻声说:“我去他出家的寺院探访过,但没能找到他。”
赦生忽然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这样也许太突兀,于是他解释:“我的老师有位哥哥,也是出家人,他也许可以帮上忙。”
言倾城笑了:“全国寺庙那么多,他又怎么能帮上找人的忙呢?”
赦生还想说什么,忽然压下了。朱痕猜想他那位老师的哥哥,一定是佛教协会或哪个相关组织中的有实权的人物吧。
言倾城说:“我本想找他替我丈夫超度,但现在无所谓了。”
她喝光了茶,起身说:“谢谢你的招待。”
赦生也向朱痕告辞,他和这位女子同路了。快要到饭店的时候,言倾城忽然说:“我们去喝点什么吧。”
她诚挚的目光让赦生觉得,她有事要托,也就不推辞,一起进了饭店楼下的咖啡厅坐着。
言倾城对他说:“其实那个慕少艾,我认识。”
赦生愣了:“你不跟朱痕说吗?”
言倾城摇摇头:“你听我说完吧。”
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言倾城还不认识鬼梁飞宇,她的生命中只有一道叫佛剑分说的瑰丽风景。
但这是一个不能开始,也没有过任何开始的故事,直到佛剑离开了她的生命,她才知道,她放不下一个虚幻的念头,一直挣扎到了现在。
女人的梦想和生活总是分开的,后来她认识了鬼梁飞宇,觉得,也许上天会给她公平些。
只是鬼梁飞宇没有走下去,一场冲突吧,警匪间常有的事情,她的丈夫作为被绑票的人质最后不是死在匪徒的手上,而是死在一个叫羽人非獍的警官手中。
零点一秒的毫无痛苦的枪击。
误杀,毫无疑问的。
……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但是法院上出庭作证的人中,有一位叫慕少艾的医生。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言倾城并不知道,但他似乎是羽人非獍的好友。
也许慕少艾就在那个城市中,因为羽人非獍还在那里熬着他的岁月。
“可能羽人非獍出狱了,他就和慕少艾回来了吧。”言倾城最后说。
赦生说:“所以你不说吗?”
言倾城点头:“这些故事,由他们本人说出来才有意义吧。我没有代替的权利。”
赦生看着她,这样一位冷静而智慧的女性,却在感情的伤痛中执著着一个期待又不期待的未来,是说聪明,还是愚妄呢?……那么自己,对五色妖姬又在期待什么呢?
“我想了好多理由去找他,也许这是最适合的一个。”言倾城转动着杯中的吸管,对赦生笑说,“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吧。”
这样真的很傻,因为除了见他一面,不会有任何其他。
可是赦生却能理解,就像他四处找五色妖姬一样,也许他所期待的不过见上她一面。
如果这个世上,还有个人能让你想尽方法见上一面,是幸福的吧。
……
……
谁知道呢?
赦生离开的那天,去跟朱痕和阿九道了别,他没有告诉朱痕有关慕少艾的事,像言倾城说的那样,当慕少艾带着羽人非獍回来的那一刻,才是给朱痕和阿九最好的礼物。
他们谁都没有权利剥夺,这样一份美好。
言倾城在机场见到赦生,他们是同个点的飞机,飞往不同的地方。
“有空来这里的话,打电话给我,免费导游。”言倾城递上了名片。
赦生说“好”,又很尴尬地说抱歉,因为他没有名片可以给,也一时半会不会回家。
言倾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一些埋藏得很深的,不符合他年龄的东西,那样的东西令她感到哀伤,但她却无能为力。
“我们来看看吧,谁先见到最想见到的人。”她忽然这样说,固执地要在少年的手机里留下一个号码。
赦生没有拒绝,他们互换了联络方式。随后走向各自的登机口,再没有回头。
未来的某一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