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人鱼之歌
出场人物:赦生童子、吞佛童子、慕少艾、色无极、鹿王
隐线人物:蝴蝶君、公孙月、燕归人、西风小妹、羽人非獍、练峨眉、蔺无双
〔有一条路是我没有走过的,但那肯定不是家的方向。〕
赦生忽然想去看看那个有慕少艾的城市,这很奇怪,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
在走遍所有可能的地方也找不到那个一心想见的人之后,他忽然不晓得应该去哪里。
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言倾城说过的故事,在某一个城市,某一条街道的拐角处,有一间并不起眼的小诊所。
赦生到了那里,并没有找到那间小诊所,城市的路密密麻麻地像蜘蛛网,又不比蜘蛛网那样条条道道等量等距。你看到所有的路都差不多,你到过的每一条路又不一样。
世界就像一张没有重点的网,你迷失其中,分不清眼前所见的究竟是网还是惘。
最终赦生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他花了一天时间在蜘蛛网的世界闲逛,不经意间闯进了一家CD店。
如果从正门往里张望,你绝对料不到这会是CD店。店门上一排风铃叮当作响,银铃般细细碎碎搅得人心慌意乱。
“因为这里曾经是家风铃店哪。”店主是名三十五上下的男子,蓄着的两撇小胡子让他看上去更加世故老成。
“为什么改成CD店了?”赦生坐在店内唯一一张圆桌旁,看着店主笑嘻嘻地端上两杯咖啡。
免费招待吗?还是又变成咖啡屋了?
“以前有个老好人开了这家风铃店,后来太闲了,就让给我妹妹,你知道女孩子最喜欢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这家店是您妹妹的啊……”赦生再次抬头四顾,难怪他觉得这改装成CD店的前风铃店有种女孩子的味道。
“以前是,现在是我的了。”男人笑着喝一口咖啡。
“令妹她……?”
“和她老公在一起,不住这。”男人忽然看向一旁放着的包裹,上面系着不符合眼前少年印象的精致铃铛,“这东西倒是很眼熟呢。”
赦生望去,忽然明白了。
“您认识慕少艾吗?”
男人眨了眨眼睛,少年澄澈的双眼望着他,在过分美好的平静之下,他捕捉到一些令他无法拒绝或欺瞒的理由。
“是。这家店的前主人就是慕少艾。”
世界兜兜转转,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最终转去了目标地。
这个一点都不令人愉快的吵杂城市的日子里,赦生撞开了一家奇怪的风铃CD店,遇见这个叫鹿王的男人,还有他背后那个原本是他此行目的的名字。
也许缘分就是这样一点点牵扯起来的,谈不上多么奇妙,却充满了机关。你的世界忽然变得很小,小到一个名字,几段故事,就能概括你的一生。
“慕阿呆啊,是个又傻又霸道的家伙。”鹿王带着一种缅怀的神情,略有笑意地描述那位好友。
这和朱痕口中的慕少艾相仿,却又不尽然。赦生放任自己听下去,有关慕少艾在这个城市中的足迹,音容笑貌背后的小小恶趣味……他在鹿王的描述下,从朱痕之外慢慢拼凑着另一个慕少艾的形象。
“……结果他听了我的话,也想凑合小妹和羽仔作堆。”鹿王苦笑,“最后我们被他们无视了整整一个月。”
“我那个傻小妹,真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羽仔那么好一个小伙子都不懂得挑,啧!后来认识个不在本地的男人,一心一意跟着他走了。”似乎提起了心中的梗,鹿王拼命地摇头,感叹妹大不中留。
赦生一愣,随即沉默了。
鹿王的每寸表情映入他的视网膜,浮现出来的却是另一个身影。总是睥睨着世界般桀骜而霸道地掌握着一切……也许世界原本就是为他转的,在那样耀眼的光环下,自己曾陷入最深的沼泽中无法呼吸。
那是一场毕生难忘的经历,深入骨髓,割据心脏,他从剧痛中明白,原来得到远比失去来得更加痛苦,而这样的痛苦又在失去后百倍千倍地加剧下去。
永远到不了头。
于是无比羡慕眼前的男人,以及他苦笑中提及的那位妹妹。
“小朋友你脸色不好,咖啡太苦了吗?”
“不是……”赦生勉强笑了笑,“很棒的咖啡豆。”
“哈,你从这条街转到底搭13路公车,第三站下左转拐角就是那家咖啡豆店。物超所值,强烈推荐。”
赦生皱了眉在脑子里画地图,想半天后点点头:“我会去看看。”
鹿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品味被人毫无犹豫地接受,他拍了拍这个投契男孩的肩,正要开口介绍点CD,风铃掀动大红美景,丽人姗姗来迟,进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鹿王。
“泊寒波!”
“……无极?”愣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在男人脸上,看见情人气煞一张俏颜盯着自己,他摸了摸下巴,心中快速翻一遍得罪女人的可能事宜。
色无极正想好好骂骂他,眼睛却看见男人对面坐着一个太过安静的男孩,望向自己的双眼清晰倒映一片火红,那是自己身上的艳彩。
“……你是?”
鹿王还来不及介绍,赦生就站了起来。
“你好,我是赦生。”
“我店里的客人。”鹿王连忙补充,随即转问,“你怎么在这里?”
色无极蹙起了秀眉:“你在做哪门子春秋大梦?我们要去参加眉姐和蔺无双的婚礼你忘记了?再不走等迟到了,小心金姐翻脸。”
鹿王愣住了:“我听说蝴蝶君和公孙月也会去……”
“那又怎么样?”色无极翻了个白眼,“你给我上楼换衣服,店里我来看。”
鹿王还没反应过来就让色无极推上了楼,呆愣的男人在踏上阶梯的瞬刻露出温柔了然的神色,眼底是平淡的幸福。
“行了行了,不要推了我慢慢走。”他一点厌烦的意思都没有,絮絮叨叨地踏上了二楼。
“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这些事都整不好。”色无极叹气地拍了拍手,转头对赦生笑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你先坐。”
她转身走到店门,赦生在一阵风铃稀稀落落的响动中看见红色丽人翻过了休店牌。
“你叫赦生是吧?”踏着高跟鞋从容走来的色无极落落大方地笑,“我叫色无极。”
赦生点点头:“你好。请问你刚刚说的那个‘金姐’,是不是金八珍女士?”
色无极讶异地看向他:“你认识金姐?”
赦生摇摇头:“不,但我的朋友曾经住在‘笑蓬莱’……”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久远前还只是一个被人告知的轮廓,如今却由少年的口中,再次转达给息息相关的人。
色无极想起了过往的事,美丽的侧颜添了几许怀旧般遥远的味道。这样的味道赦生异常熟悉,他的瞳孔随她淡雅的笑容放大,仿佛心底那道消失不见的剪影再度出现在眼前。
“以前跟金姐在笑蓬莱,总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结果一场大火,姐妹们东奔西走,都没了影子。”她看向赦生,“没想到五妹作了你的嫂子,马来西亚的大户人家吧。”
赦生犹豫着……点头。
色无极的笑容淡得看不清。赦生觉得,她是这样像五色妖姬,她们身上都有一种繁华过后的味道,一种名为美丽的沧桑。
“我那时候爱上一个男人,可以为他不顾一切,可他爱着另一个女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就这样离开了金姐。他们常常吵架,每次都闹得别别扭扭,其实那个女人不爱吵,都是这个男人跟她闹,闹到最后又去和好。我帮着说几次好话,渐渐的也就冷淡了。”
见赦生一脸不解的样子,色无极温柔地笑了:“他们好了,我就该走了。”
……故事没有多少曲折,离开深爱男人的色无极回到了金八珍的地方,跟留下来的姐妹们继续发展,如今不做***小姐,倒成了花店老板。后来重遇慕少艾,再认识外号“鹿王”的泊寒波,就这样走进生命中第二道风景。
于是话题还是转去了慕少艾。
“小慕是个有趣的人。”色无极笑说,“你见过朱痕了吧?今天跟我们一起出席婚礼好吗?我想小慕也想知道朱痕和阿九的近况呢。”
赦生愣住了,他想了想,问:“慕先生为什么不给朱痕先生写信呢?”
色无极听了,思衬着说:“我想一半是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原因吧。另一半,大概和羽仔有关。”
羽仔,又是羽仔。从言倾城口中听到的这个羽人非獍,似乎和他们关系也很好。
“具体的我就不方便说了。”色无极抱歉一笑。
“没关系。”赦生想起言倾城的话,这再问下去就唐突了,于是说,“你们一起走吗?鹿王先生的妹妹不一起去?”
色无极一顿,约莫愣了半晌,她抬头望了望沉寂的二楼,随后犹豫着说:“他的妹妹西风,已经过世很久很久了。”
赦生陡然一震,脱口道:“可是鹿王先生刚刚说,他妹妹和情人在一起。”
色无极的眼中划过一丝哀伤和心疼:“嗯……也可以这样说呢……”
这又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羽人非獍和慕少艾的故事之间,还有一个芳华早逝的少女,才和心爱的人缔结下一生之约,就匆忙地离开了人世。
“大家都没想过,西风会是受害者。”
“那个……凶手呢?”
“也不能全怪他,当时的情形,谁又能做得更好呢?”
赦生仿佛被雷击过般呆怔住。
他想起鹿王无奈的絮絮叨叨,还有那个无奈叹气的苦笑……胸口猛地止住呼吸般疼痛起来,赦生死死抓着左胸,皱着眉伏在了桌上。
色无极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心脏吗???”
赦生摇头表示没事,苍白的脸色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色无极,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眼前明明是穿着喜气洋洋艳红套装的色无极,他的目光却像透过了她,看见一道冷嘲般盯着自己看的人影,总在最近的距离给他最遥远的感觉,那人殷红如血的发色,在记忆中半分不能褪色。
他忽然想要流泪,然而空洞的眼睛干涩的没有一点湿意。
如果这是上天惩罚他伤了那个人,那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走在自己也不知道终点的方向。
“我没事。”赦生抬头,示意色无极不用紧张,“不是什么大毛病。”
色无极狐疑地看他,但是初次见面的少年,她又不能继续深究,然而因为五色的关系,她仍然是担忧的:“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不到这样麻烦,我已经没事了。”赦生试图平复了呼吸,笑了笑,“说起来,如果我这样冒昧地前去,一定很失礼吧。”
“哎?怎么会,眉姐和蔺无双都是豪爽的人,你偏偏在今天遇到我,又有朱痕的消息,相信也是缘分吧。”
色无极笑着说,忽然醒悟:“天,都这个点了,他还没换好衣服!”她耐不住起身,“你先坐着,我上去催人。”
赦生点点头,看着色无极急急忙忙跑上二楼去了。
挂钟敲响数字“3”,店内忽然响起一阵轻灵高渺的歌声。
赦生好奇站起来,盯着挂钟下忽然蹿出的那尾精致人鱼,旋转着吟唱他不太懂的歌曲。然而他却为那饱含思绪的歌喉吸引了,仿佛回到一片园圃,看素丽的舞姿轻盈翻飞。
“这是希腊民谣。”色无极拉着鹿王从楼上走下来,她身后的男人不自在地动了动领结。
赦生看着那尾人鱼,有别于印象中的形体,其实是因为他只对北欧神话中的海妖有印象。
“我们该走了。”色无极拉着鹿王交待赦生快点走。赦生急忙拿起包,跟他们出了店。
系安全带前赦生问:“那歌唱得什么?”
色无极随口答:“一个旅行家四处旅行而已。”
她抬头看了好奇少年一眼,嫣然一笑:
“无止尽的旅程,唱的是这个。”
也许他要继续走下去,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想要的是什么,等待的又是什么,不过是虚无的念头,曾几何时连同自身都抛弃了的答案,早已遗落在过往的缝隙中。
无法逆转时间,只能顺着洪流继续走下去。有句诗怎么念的?行行重行行,如果能走到头,会看见怎样的风景他不知道,但是他肯定……
那将会是最后一道风景。
赦生在几百人之外看见了慕少艾,有别于他印象中描摹的轮廓,只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能确定,那个就是慕少艾。
色无极和鹿王想要上前,赦生却在这时候向他们告辞。
“请代为转达祝福。”他礼貌地鞠躬,没有再说什么。
色无极疑惑地想要挽留,鹿王却制止了她,两人看着赦生望着慕少艾很久很久,直到慕少艾感觉到他的视线,发现鹿王和色无极,笑着走过来。
那是个非常幸运的人,所有人的故事都围绕着他,愿意在生命中留下一道属于他的光景。
赦生向那个素未谋面的男子点头,他快速地对色无极说:“我想有些事,他会愿意自己知道。”
而后,退离最适宜的距离,向他们告别,不说再见。
慕少艾走到两位好友身边时,那个背着旅行包的少年穿过重重人群,没有回头地远离了。
他困惑地问他们:“那是谁家的孩子?”
色无极一笑:“路上碰到的,跟来看看而已。”
慕少艾说:“怎么不喝一杯再走。”
“你身为医生居然想教唆未成年喝酒?”
“唉~规矩是死的,日子是活得,结婚更是难得嘛。”
“你们再在这里啰嗦,金姐又要生气了。”
“是你们来太晚,快点去跟新娘新郎赔罪!”
赦生远远看着那三个谈笑风生的人影走上大理石台阶,向婚礼殿堂的内场走去。
一群鸽子飞过喷泉的庭院落在他们步过的石阶上,划下他视线彼方的句号。
他淡淡笑了。
转身,离去,再不留恋。
两三步之外,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瞳孔下意识睁大,在难以置信的人影闯入眼帘之际,他僵硬了身体。
“好久不见了,赦生。”
“……吞佛。”
旅途,即将划下句点。